
希望医生就是神,是千百年来把自己定位为弱者的病人的习惯。谁让我们是脆弱的凡人,有着一堆组合不太精密的零件构成的身体,谁让我们已经习惯在看病这件事上把全部任务扔给医生?就这样,我们把对战胜疾病最好的设想,都加在了医生身上。让一个叫做“医生”的凡人,务必“万无一失”地去完成赢得健康的任务。 即使用最大的宽容来说,所有这些,也完全是奢侈和妄想。 在2005年的一次外科医生会议上,时届九十高龄的中国外科开创者裘法祖从口袋里掏出《左传》,念道:“太上立德,其次立功,再次立言。”他解释说,立德是指做人,立功指做事,立言指做学问。他呼吁医生首先应是个有爱心、有同情心的好人。一个好医生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把病人当做自己亲人一样对待,急病人所急,想病人所想。如果你尽了努力,病也治不好的话,病人会原谅你,医患关系就和谐了,社会就和谐了。 在医生圈子里,裘法祖的名字可说是如雷贯耳。除了精湛医术之外,他还是一个有着传奇经历的人。年轻时留学德国,在那里当上了外科医生,在大学校园里遇上了日后的德国夫人。后来两人一同回到中国,成就了裘法祖赞道的“全世界最美满的婚姻”。他在中国开创了腹部外科和普通外科,迈出了器官移植第一步。他的裘氏刀法已成传奇,像极了古龙笔下的小李飞刀,精、准、稳、狠。小李飞刀“出手一刀,例不虚发”,而裘法祖如果要划破两张纸,下面的第三张纸一定完好无损。但是,就像小李飞刀吸引读者的不仅是技术活,背后还有一股侠义精神。古龙说,小李飞刀是种象征,是“侠”的道义象征,是“武”的意志和力量的象征。裘氏刀法的精髓也不仅仅在于他的技术活,还离不开它背后的精神。这位外科巨匠,不像现在外科医生一味推崇“手术刀至上”主义,而是主张“能够不开刀的就不需要开刀,开小刀能够解决问题的就开小刀,如果必须要开大刀,要开得彻底,要开得好”。住在50平米陋室里的裘法祖老两口,时常听点古典音乐怡情养性。他总结一生说:“做人要知足,做事要知不足,做学问要不知足。” 而现在,那些去协和医院看病的人,可能经常会跑到门诊的书摊上买一本叫做《协和名医录》的书,载入其中的多是年逾六十的教授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那些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渐渐画上了黑框,他们最后成了一张相片。人们会感慨,这些教授代表了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,代表了某种即将消失的精神。人们还会担心,那些在物质剧变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从医的年轻人们,是否将呈现给自己一张张渐渐冷漠的脸孔? 医生这一职业里的神性,需要生存在丰饶的土壤里,才不至于是一场空期待。 这土壤的一部分是理想主义。有了那么点理想主义,医生才有脱离具体的庸俗的可能。但仅有理想主义显然还不够,还有一部分来自善良,也有人叫它人道主义。有了那么点善良,医生才有通向高尚的可能。但就像我们身在这个时代所看到的一样,这土壤并不是万年永存,甚至不是百年永存,可能十年中,土壤的成分就会发生变化。 有两位美国社会学家要悲观得多。他们写了篇叫做《医学院里理想主义的命题》的文章,想把关于理想主义的问题讨论个究竟。他们这么说:“当人们放弃了理想主义奋斗之后,玩世不恭的人那种听天由命的情绪就开始抬头,最后占了上风。”这两位美国教授在医学生中进行过调查,结果是什么呢?—“理想主义”的医学生一年比一年少,而“玩世不恭者”一年比一年多。 他们详细地描写了医学生被社会化的过程。出于学者的天性,两位社会学家试图追究这背后的原因。医生职业中的神性假想力量是有限的,在现实工作中,医学生们常常感觉到人们质疑他们的职业态度,于是,“医学院中充满理想的年轻学生,成了一个蛮横、铁石心肠、麻木不仁的医生。理想,在面对职业实践的现实时破灭了,这种玩世不恭是在理想破灭后的反应中形成的”。 美国有一份调查对毕业后的医学生生活进行了近十年的追踪,结果发现:美国的医学生毕业后进入真正的工作中,十个里面有六个说他们在医学院时过于理想化,对医生的真实生活毫无思想准备,眼前的生活根本不是他们当初想象中的生活。 这种落差具体说来有这么几种:医生生活质量差,工作压力大,工作时间长,没有自主权,老被舆论媒体当做焦点……这些落差无一不体现着医生在现实生活里的苦恼,在中国也一样。有着强大精神力量,并能坚守理想主义的人毕竟是少数,大部分人的理想主义火苗就是在这些强大现实中一点一点被扑灭的。 《希氏内科学》是本大厚书,全世界内科医生几乎人手一本。它的序言起篇就是:医学是一门需要博学的人道主义职业。它的道德性质更类似于宗教的传教士。 但这群被叫做“医生”的人活在21世纪,他们中的多数,并不能够把这份赖以谋生的职业上升到信仰的高度,更少有人能像传教士那样坚守信仰。他们不是生活在道德的真空里,也并非仅仅生活在几寸厚的《希氏内科学》里。他们更多的,像每个普通人一样,首先面对的是生存。在一部叫做《且听风吟》的小说里,村上春树除了杜撰了一个叫哈特费尔德的美国作家外,有一段这么写道:“如果你志在追求艺术追求文学,那么去读一读希腊人写的东西好了。因为要诞生真正艺术,奴隶制度是必不可少的。而古希腊人便是这样:奴隶们耕种、烧饭、划船,而市民们则在地中海的阳光下陶醉于吟诗作赋,埋头于数学解析。所谓艺术便是这么一种玩艺。” 我倒不是想说,所谓医学也是这么一种玩艺。但在眼前这个社会,可以想象的是,如果能绕开物质烦恼,医生这个职业更容易接近神性。最简单的就是,如果没有物质烦恼,谁会愿意为收一个几千块的红包坏了名声,谁会为几块钱一盒的回扣拼命开药?人之初,性本善,没有一个医生是生来就想变坏的,甚至有一部分人在年轻时,曾怀着救死扶伤的理想跨进医学院,只可惜后来在无奈的“社会化”过程中,一步步妥协变卦。 2005年,国内著名的经济学家汪丁丁也提到了医生收入问题,他给医疗改革定下的紧急之务是—将医生收入市场化。而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,中国医师协会倡议全国的医生去学习《医师宣言》,其中涉及了三项基本原则和十条职业责任,是欧美几大医学联盟共同发起写成的,并于2002年首次发表在欧美权威医学杂志上。不同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是,它是新时代的宣言,希望能建立医师在新的市场经济下的行为准则,把医生和病人、医院和社会的混乱关系理清。只是这样的学习,仍旧没能回答剩下的许多问题,它也仍需建立在高度自律的基础上才能有效。 有位在美国工作的中国医生,在30多岁时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中国做医生的选择,他不无感慨地这么对我说:“某种程度上,物质的贫乏放大了我们人性中劣根的一面。美国医生不能说都清白,但在物质到达一定基础后,他们重名誉超过金钱。现在对公务员不也提倡高薪养廉吗?中国的医生,即便是特别正规的七年、八年制毕业的,也比印度医生、东南亚医生穷多了。一届毕业的同学,在40岁之前,绝对是进公司的比当医生的挣得多。按照社会的价值体系,这些医生的价值怎么能够得到体现呢?我当时在国内就担心,自己即使想洁身自好,恐怕日后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 “要是每个医生一个上午可以慢条斯理地看十来个病人,那么在病人看来,这个医生即便医术平庸,也因为可以握着病人的手,朝病人友善地微笑,变得可亲、神圣了起来。要说中国和美国医生的道德基因有什么显著的区别,我还真不相信。但制度的不健全、不科学最后却都集中在医生身上,一并展现给了病人和舆论。” 当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以后,医生这个职业是否就能最终成就神性了呢?不巧的是,在每一个时代,我们会发现其中总有那么一两个问题解决不了。生活在现代,生活在中国,我们并非是最背运的病人,面对着一群最糟糕的医生。 在18世纪,人们讽刺那些医术很烂的医生为“看护尸体的家伙”。 19世纪,法国有个姓杜米埃的画家,一生以漫画作为战斗武器,医生自然也不放过。他锐利搞笑的画笔下,有自我感觉良好的医学教授,有敲诈病人钱财的黑心医生,有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大夫……他的漫画中最典型的医生形象是:看上去皮笑肉不笑,表面友好但内心冷漠。 20世纪一幅德国的漫画里说:“医学是为一等病人服务的,而三等病人是为医学服务的。” 甚至“红包”一说,也由来已久。在一些关于中医的书中这么记载:中医出诊要轿子去请,医生来家中开出处方后一般要酒饭招待,还要自觉给一红包。钱不拘多少,家境好的多给,差的少给。 关于医生带着浓重商业味道的说法,在中国则有:“打盐水一针,收大洋十元。” …… 几乎在每一个时代,总有“江湖医生”、“庸医”的说法,现在我们还经常用这些词来讽刺那些混迹在医生队伍里的“伪劣产品”。 因为对医生这个职业有着神性的期待,在遇到不符合期望的现实时,人们产生了更强烈的怀疑和愤怒。出于对生命顽强的眷恋、对疾病的恐惧,无能为力的人们只能逞口舌之欢,发泄一回特别的失望。所以这些年,对医生的刻薄话前所未有地多,也前所未有地狠。这么多年来,像白求恩、南丁格尔这样的榜样仍未过时,时不时被拿来激励着后生。榜样的存在,也说明了同类的稀少。 期望与现实的落差,其实从来就有,也并非到今天才愈演愈烈。在一个道德基因渐渐被稀释,其他诱惑纷拥而上的时代,我们对道德的幻想,能寄托的可能只有医生这个职业了。可惜,他们从来就不是上帝,也不是传教士,他们也演不好和我们美好期待相对应的那份艰难的对手戏。 自:Club.ChinaRen.com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[复制本贴地址] http://club.chinaren.com/134539156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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