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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城小巷》 题记 此情可待成追忆, 只是当时已惘然。 ——唐 . 李商隐 哪位朋友占据1224楼,本人重奖社区礼物,欢迎顶贴 随机性质,严禁连续灌水3次以上
1、老汉口.满春路.古三皇 汉口满春路三皇街,毗邻市中心六渡桥,老一辈的都叫它“古三皇”,是我的出生地,从出生到1970年2月下放农村,我在那里生活了将近16个寒暑,它包孕了我的整个幼年、童年和少年时代。 汉口的得名,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汉水的“入江之口”。蛮荒时期,这里是古代云梦大泽的一部分,芦苇丛生、水鸟栖息,少有人烟。3500年前,江汉之滨突现一座巨大的城堡,人们叫它“盘龙城”。秦代以前,汉水的入江口在黄陂府河一带,可以说,“盘龙城”是最老最老的“汉口”,当年它雄镇华夏之南,威压四方。可惜它不象古长安,古洛阳,它是一个幽灵,一个神州古城的幽灵,辉煌之后就消失了,它随着汉水的改道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 明代成化年间,汉水又一次改道,从郭茨口经龟山北在龙王庙汇入长江,这次改道使得又一个“汉口”在华夏大地闪亮登场了,武汉也由“双城对峙”变为“三镇鼎立”。据说明代开国元勋刘伯温曾预测过这一带,叫“前五百年是一堆沙,后五百年是千万家”,这个预测“神”了。由于江汉舟楫之便,商贾之利,汉口迅速成为一座新兴商埠,它虽脱胎于汉阳,其发展速度和地域名气却远远超过了它的前辈。明末清初,汉口已位列全国四大名镇之首了。 开埠以后,汉口更象吃了“发粉”一样,快速地膨胀,膨胀。它的繁华热闹和独特的区位优势吸引了四方列强,八方商贾,还有那无数的流民、手艺人、小业主。也许是这里的水太多了,老汉口的祖宗们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水“戽干”,然后填土起房。(这个传统至今仍在延续,汉口的湖都被人填的没剩几个了)。人们修堤、排渍、填湖、造地、盖房子,开工厂、做生意。大的湖塘,小的水凼,乃至于长长的玉带河,都填平了,修了道路,盖了高楼。就这样,满春路形成了,三皇街又一次立起来了。时间大概是20世纪初。 满春路得名于“满春茶园,满春剧场”,三皇街则得名于“三皇殿”,据说古观里供奉过“伏羲、神农、轩辕”,也就是所谓的“天皇,地皇和人皇”,只是早已无迹可寻了。 满春路之名诗情画意,三皇街之名古色古香。 三皇街最初是一些芦棚茅屋,到处还残留一些大大小小的水凼子。形成街巷以后,也是屡遭劫难,最大的两次是“水与火”的洗礼。1931年,汉口发大水,这里成为一片泽国,其后,又遭火灾,将这里烧个精光。当然,还有战乱,饥荒,偷抢、日寇铁蹄的践踏、恶势力的欺压…… 好在这里的居民多为草根小民,生命力强,象猫一样有九条命,只要有点春风,就又忙着长新根,发新芽,一个个直往上“冲”。到五十年代初,这里人烟稠密,人气旺盛,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平房和茅屋了。 在外地人眼里,老汉口的街巷简直就是一团乱麻,无章可寻,住久了,就会发现老汉口的街巷也有个大概的规律。有人讲东西向大街为“道”,这种讲法不完全准确,比如说沿河大道就绝对不是东西向。准确的说法是:顺水流方向而建的大街叫“道”,大致为东西向,南北向的则称“路”,路与路之间的叫“街”,每条街上又各有一些横七竖八的,弯弯扭扭的小巷子,巷子里面还有“里”,上海人叫“里弄”,武汉人叫“里粉”,还有“坊”,跟“里”差不多,都是一小片住宅小区的意思。当然,大街上也有“里粉”,如“积庆里”就在中山大道上。 汉口人不大讲“东西南北”,否则的话,就不会有“东西湖”这样不分东西的称呼了。武汉有长江,汉水,按水流的方向,汉口人就有了“高头,下头”的地理概念;人有两只手,于是又有了“左,右”之分了,“高头,下头,左,右”,这就够汉口人区分方位用了。 三皇街头枕满春路,脚达铜人像,基本上与长堤街的下头,和清芬路是平行的。走在通向长堤街的通道上,你会明显感觉到是在爬坡,你会觉得长堤街的确是建在一道长堤上。更有趣的是,有几家大门开在长堤街,后门却在三皇街,只不过,要到三皇街,还要下十几步的阶梯。 文化大革命破四旧,说是三皇街街名太“封建”,要改,上头征求意见,居民们讨论说,那就改为“幸福村”吧。报上去后,没有批,说是武汉市已经有个地方叫“幸福村”了,为此,街坊们还遗憾了好久。上头把满春路改名“红星路”,三皇街改为“创造街”,后来,满春路恢复了街名,三皇街的街名却杳如黄鹤,一去不复返了。 (该帖作者修改过2次,最后修改于2008-05-31 20:35:23)自:Club.ChinaRen.com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[复制本贴地址] http://club.chinaren.com/124680473.html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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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、小巷小民
三皇街有五条小巷,我家在三皇二巷,是由一条主巷和几个弄子组成。三皇街是背街背巷,僻陋杂乱,却最能够,最直接地体现老汉口“五方杂处”的特色。
这里的老居民源自八方,主体复杂,以汉口周边一些县市如黄孝、汉阳、武昌和鄂东诸县居多,也有几家下江人和北方人。居民多从事社会底层职业,九佬十八匠,各行各业,杂七杂八。老一排的有做小买卖的、杀猪卖肉的、卖菜的、“下河”的、当服务员的、踩三轮车的、跑船的、开汽车的、打包针的、估衣行的(过去铜人像一带有好几家不错的估衣店),卖鸽子(原来五马路有个“鸽行”,鸽子交易一度火爆)、卖金鱼、卖花草的、卖剪纸、卖小工艺品的,有裁缝、皮匠、理发师、炊事员、邮递员等。
在三皇街叫人“老师傅”一直是一种敬称,有手艺的和级别高的师傅很受人尊敬。有家姓刘的“工拜八级”,是工人里面级别最高的,在三皇街上工资也是最高的,我们叫他“刘八级”,他言语不多,说话有点拿腔拿调的。年轻一排的则多为产业工人,技术工种和熟练工种都有。赚钱不多,工作却很辛苦,早晚奔波,到武昌、汉阳上班的,要搭公汽,坐轮渡,“跑月票”,到汉口“古田(辛家地、韩家墩等)、花桥、姑嫂树”一带上班的,则天天骑自行车,风雨无阻,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要二、三个小时。
老街坊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,老的文盲很多,小的多半也只中学毕业,偶尔出个把大学生则是一巷人的荣耀,大家的榜样。三皇街流行一句俗语,叫“有文吃文,无文吃力”,街上能“吃文”的人很少,多半是“吃力的”, 几乎只有“做事的”,没有什么“管人的”。后来,小一辈中混得稍微好一点的也有,有当兵最后成了团长了,有教书后来成了中学校长了,有当工人后来成了小厂厂长了、有当医生后来成了医院主任了、有搞公安的,有坐办公室的……
小巷僻陋,自然没有什么名人名事可书,略能提及的只有几位。
巷头“过街楼”后有座茶馆,馆主姓扬,大家叫它“扬瘌痢茶馆”。茶馆砖木结构,上下两层,上面住家,下面摆有七、八张茶桌,一副“老虎灶”,兼买开水,街坊们常到“老虎灶”打开水,一分钱一瓶。喝茶的都是附近的居民,以年长的爹爹居多,也有年轻人,女的坐茶馆很少。
那时城市里茶馆都流行喝“花茶”,花茶味道浓一些,酽一些,香一些,能增添茶馆气氛,而且档次居中,大众化。比如老北京人喜欢喝“茉莉花”,老成都人讲究喝“三花”,三皇街的人喜欢喝“香片”茶,再高档一点的就有“珠兰”之类,也是花茶。
五十年代茶馆生意不错,人出人进,热热闹闹,说生意,谈家常,消磨时光,享受清闲,偶尔还来点评书,楚汉清唱什么的。六十年代开始生意就不行了,困难时期,吃饭都难,哪有闲钱闲心喝茶,这家茶馆曾一度改为街道上的食堂,我就在那里吃过一段时间“钵饭”(用那种土钵子蒸的饭,定量的),食堂停办后,茶馆未能恢复,“老虎灶”也彻底熄火了。
街上有一位从小就爱唱戏、爱表演的男生,嗓音外形条件都不错,姓张,后来在武汉汉剧院当演员,听说还演过李玉和,也小有名气。还有一位在“新香港理发厅”工作,听说给陈伯华吹过头,不知是否属实。他有张穿西服、打领带的照片,很帅气,他儿子曾偷偷地在我面前炫耀过,那时,西装皮鞋在小巷可是“体面”的象征。
我记忆中的三皇街是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的三皇街。七、八十年代开始,就不断有老居民在单位上分了房子后,搬离了三皇街。搬离后还经常有老人们回来玩,他们口里直念叨:在外什么都好,就是隔壁左右难得见个面,更难得说句话,一点“捞摸”都没有(意思是很寂寞),不如三皇街热闹,更没有三皇街的“人情味”那么足,还是想念三皇街的老街坊们。
改革开放后,有人外出做生意了,有人租房子搬进来了,街上有的房子成了汉正街的仓库,有的成了汉正街的加工厂,专门加工“水货”衣服。新搬来租住的多半是乡里人,新的“移民”改变着这里的居民成分,新的老的杂处在一起,于是,这里又开始演绎着新的民风,新的民情了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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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9年汉口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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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待续.............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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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顶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夏日炎炎,火热前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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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老乡啊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天将降大任于中国也,必先冻其南方,抢其火炬,撞其火车,震其四川,涨其物价,跌其股市,空乏其股民,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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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3、“男将女将”都是“将”
老汉口的市井文化,是周边的乡土文化、本地的码头文化、传统的商埠文化和外来的殖民文化的融合,文明和愚昧相伴,高雅和粗俗掺杂,美好和丑陋并存,在汉口不同的区域环境中,有较大的区别。三皇街则显得江湖味、乡土味、世俗味、市民味更浓烈一些。
汉口把成年人都叫做“将”,男的叫“男将”,女的叫“女将”。三皇街的男将们大多喜欢抽烟、喝酒、品茶,还打点牌,但基本上还是蛮顾家的,肯做家务事,而且还会做家务事,这几乎成了三皇街的街风。
一到星期天,天晴了,就会看到一些男将们一大盆一大盆地洗衣服,浆被褥,女将们则在旁边帮忙。帮不帮忙不要紧,男人做事最怕女人在一旁“倒嚼”。不帮忙不说,还在一边指手画脚,男人们在忍无可忍的时候,吵吵架是避免不了的,弄不好,还会拳脚相加,打了起来。
(该帖作者修改过1次,最后修改于2008-05-29 16:35:0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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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三皇街的男将们大多数都“舍得吃”,也会做饭,都有几样拿手好菜,平时的饭女的做得多一点,一旦来了客人或逢年过节,还是男将来掌勺做菜。有些男将“一末带十杂”,烧火做饭带“引伢”,比女的都还过细些。特别是在年轻一排的男将们中,真正的“甩手掌柜”极少极少。三皇街的女人们说,“男做女工,到老不中,这里的男将们已经不中,所以只好做女工”,在这里,男将们狠,女将们也不“摊枪”(示弱),男女基本上是平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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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总是留言失败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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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0楼 |
鸿翔天空
2008-05-29 17:39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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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喜欢武汉,也喜欢这篇文章
是否有其它作品啊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夏日炎炎,火热前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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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本文章十分长 还有十分多的珍贵图片
请问
为什么我总是留言失败
即使我是一段话一段话地回帖也不行啊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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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楚人说话多带感叹语,一惊一炸的,《史记》里面就曾有过生动的描写,三皇街的人说话,或许还有这个遗风。话语中多半带有“耶呃,约哦,你吓(he)我,是的撒”等语气词、口头禅,它们的穿插使得一句话有高有低,、有停有顿、有腔有韵。几句“汉骂”,几声牢骚,几阵咋呼,驱散了烦恼,宣泄了不满,有时还能赶走夏日的燥热。当然,这里的姑娘们如果说话不带渣滓,嗓门小一点、声音柔一点,再咬个腔,拿个调,那就会象汉戏一样好听,我们偶尔在小巷里还可能有这种耳福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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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日常生活不完全是粗俗,在三皇街平时见得最多的还是讲礼性、讲文明、谦让客气、亲切和宜,也常有温柔和情谊在小巷洋溢、弥漫。
比如说人们开口说话就“您家”长、“他您家”短,早上见面必有问候、一时不见,则问长问短,借东西还的时候一定要说“劳慰您家”,自己吃饭旁边有人的时候,一定要说“有偏您家”,做客时一定要感谢主人说“您家费力”。还讲究行要让路,坐要让席。请客吃饭,一张桌子,谁上谁下,总要扯来让去。
三皇街还保存着一种乡村似的亲情,一街人相互之间很少叫名字,姓张的就是张爹爹、姓王的就是王叔叔,还有三姨妈、二姑妈、张太婆、李家家、就象一家人,十分亲热。一家有喜,隔壁左右都沾光。就是平时哪家煨个汤,弄点好吃的,也要请对门对户的尝一尝。偶尔遇上一个外来的,问路的,一定会十分热情,客客气气,指指点点,就是把自己的事放下来也要帮人帮到底。人们陶醉在原始的质朴之中。
助人为乐,急人所难,在三皇街几乎就是家常便饭,一家有事,全巷子的人都帮忙,谁个受人欺负,不用号召,就会有许多人挺身而出,大打抱不平,江湖上的义气、豪气此时就会油然而生,小巷也仿佛是条“正义巷”、“英雄巷”。当然,明哲保身的人也有,从不跟他人“来哉”(来往)的、从不管闲事的人也有,总体说来,这些人在三皇街没有什么市场,也没有什么影响。多数人性格豪爽,直来直去,风风火火,办事干脆“刷拉”;心窟眼多,喜欢算计的人则是少数,所以,人们也不必时时提防他人,也不愁遇事无人帮忙,活得也还轻松、自在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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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三皇街有些人也喜欢“抖狠、带意思、玩味”,喜欢“看热闹、传小话、沾点小便宜、挑点小事端”,也经常为点小事扯皮拉筋,相互争斗,甚至大打出手。这时候,总会有人出面代和,调解,化除矛盾。几十年的老街坊,几代人的老感情,彼此知根知底,哪个人有“几斤几两”大家都心知肚明。因此三皇街的人似乎有个共识,那就是:有“板眼”(本事)的人不会住在三皇街,在三皇街抖不起好大的狠,要抖狠就到外面去抖。
这样一来,街坊们即使有点矛盾冲突,能带的就带过去,能圆的就打个圆场,最后大家求得你好我好,相安无事了。喜欢“打狗子架”,一闹“紧”闹、死不“下地”(结束)的人也有,不多。
几十年,也可能是上百年,大家就这样有争有吵,有帮有助地过来了,直至各自完成各自的历史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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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4、心中都有一尊“神”
三皇街老街坊们,“七月十五”都要“烧纸祭祖”,就像楚剧《百日缘》中董永唱的那样:“七月十五是中元,家家户户祭祖先”。七月半,鬼门开,又叫“鬼节”,据说这一天,鬼们可以自由活动。烧纸钱又叫“叫钱纸”,先在地上用灰画三个大圈,据说在圈内烧纸,“钱”不会让孤魂野鬼抢去。一边烧要一边叫,能够说得清楚的祖先要一个一个地叫来“拿钱”。还有大年三十晚上,家家户户要“祭祖”、要“叫饭”,祈求先人保佑,要把先人请回团圆,请他们和后人们一起享用盛宴。
宗教对于普通百姓来讲,其实就是一种心灵寄托。“神”在心中,就会有几分“敬畏”之感,人举止言行就会有一定的“约束力”了。
(该帖作者修改过1次,最后修改于2008-05-30 20:51:4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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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5、“古三皇”的“鼓皮房”
“三皇街”虽然靠近六渡桥,地处汉口中心位置,却是较为典型的平民居住区,它在汉口的发展、扩张史上,在这寸土寸金的闹市,能够争得自己一席之地,这本身就暗示了这座城市发展过程的无序性和宽容性。
“三皇街”的民居档次较低,虽然也有带“天井”的砖石楼房,有砖木混建房,最多的、最具代表性的房子却是“老鼓皮”房。这种“老鼓皮房”看似简陋,实际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。形式上它是一种全木结构的楼阁建筑,而全木建筑则是中国古典建筑的特色和传统。
同那些飞檐斗拱、豪华精致的建筑相比,古三皇的“鼓皮房”就显得太过低级了,它的产生和老一辈经济条件、当年的社会认知以及本地的传统习俗是一致的。它的材料来源容易一些,造价相对低廉一些,做起来可能快捷一些。即便如此,能弄到这么一块地皮,做这么一栋房子,也可能会花去它的主人大半辈子的积蓄。
“鼓皮房”的柱、梁、檩条、楼梯、楼板甚至凉台和望窗都是木质的,四周的房墙也是用一些极薄的木板钉制而成。这种壁板又薄又匀又平又轻,象大鼓的皮一样,因而得名“鼓皮”。用手一敲,薄板也会象鼓皮一样“嘭嘭”作响。房顶上盖的是青灰色“老布瓦”,中间夹有几块“明瓦”(玻璃瓦)以供采光之用。各家各户的挑梁都会突出个一二尺,这样楼上总比楼下的面积要大一些,只占空间而不占地皮。
“鼓皮房”一般为两层,楼下是堂屋,厨房,楼上是卧室,有些住房特别紧张的家庭会在楼下做个隔间,摆上一张床。房子外面一律涂有土红色的油漆,涂漆不仅仅是为了美观,也能较好地防止虫子蛀咬。虽经岁月侵蚀,“鼓皮房”有些斑驳,但晃眼看去,一色的暗红,在阳光的映衬下,并不显得沧桑。
汉口有些高档“里粉”住宅是“蜡板钢窗”,三皇街的“鼓皮房”虽有木质楼板,但从来不上漆,也就谈不上打蜡了。过去窗子是纯木的,有开启式、镶插式,很简单,不如“花楼街”的雕花窗栏那么讲究,不过解放后,一般家庭都改成框式玻璃窗了。门、栓也是木质的,门多为衫木,衫树木门平直不易变形,又不重,且经久耐用,一扇门可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
老汉口的“里粉”建筑,多半是几家集资而建,都说得出一些来龙去脉,建前也有规划和设计,显得整齐得体,三皇街的“鼓皮房”,却杂乱无章,不整不齐。房子靠房子,两家共一堵鼓皮,这几家出来一点,那几家缩进去一些,多数又不在一条线上。有大门对大门的,有大门对后门的,也有大门对侧门的,正的、弯的、斜的都有,于是就形成了弯弯扭扭的窄巷,最宽处不过二、三米,最窄的弄子只能过一个人。
这都说明了当年建房无规无矩,无章无法,有极大的随意性。一块荒地,野草丛生,大大小小的“水凼子”,人们一块一块地占、一点一点地填,就形成了今天的格局。
文化大革命破私立公,要消灭私有制,鼓皮房的房产都是私人的,于是,我们都把房产证交给公家,自觉自愿地放弃私有财产。那时很单纯,只想把房子交公,然后由公家出钱“修缮”房子,享受公房待遇。过了一段时间,给退了回来,公家不收。连交公的资格都没有,为此,我们心里还“失落”了好久。
改革开放以后,人们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,手头一“活泛”(指可支配的钱多了一些),住在鼓皮房的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居住条件。有人把鼓皮房的下层改为砖石结构,有人干脆拆了重建,因为地方狭窄,巷子里就竖起了一座一座的“小炮楼”,有的贴瓷砖,有的刷涂料,原来的鼓皮房都是清一色的土红,现在“拐”了,一条小巷变得五颜六色,怪里怪气了。
人们安自来水,修浴室,买冰箱,装空调,做防盗门……,在享受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的同时,也抛弃了鼓皮房原有的、令人回味的东西。
2006年,旧城区改造的步伐终于迈向了这里,开发商要将这一带推倒重来,另起炉灶,要改天换地,要在一张白纸上绘出最新最美的画来。三皇街名字没有了、鼓皮房没有了,它的一切的一切都远去了,消失了……
建筑是一个城市的主体,与时俱进是一个城市的活力,拆旧建新是必然的,但我们在创新发展的同时,决不能斩断这个城市的记忆,决不能抹去这个城市的特色,更不能让这个城市失去灵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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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6、“冰与火”的考验
“鼓皮房”冬冷夏热,冷起来冷得难受,热起来热得难熬。
房子的密封性很差,热胀冷缩,一到冬天,就会有一道一道的细缝。小时候的武汉,天气好象格外地冷一些。寒冬腊月,天寒地冻,房檐下吊着半尺长的“凌柱子”,江面上呼啸着凄厉的、令人心悸的北风,这时,你能深刻体会什么叫“威风凛凛”。住在鼓皮房里,外面仿佛有千百个风婆子争着挤着要进来,一旦进来了,就像“刮痧”一样用刀子刮你的脸。
入冬前,各家要把四处的裂缝粘贴起来,到过年时,再用白纸把家里重新糊褙一遍,又挡风,又亮堂,家里也就有了新年的气象。白天,人们靠煤球炉子取暖,年老体弱的就终日提个“烘笼”放在怀中,火烤胸前暖,风吹背后凉。一到夜晚,人们就早早地偎进了被窝,有的家里用“铜暖锅”,有的就用医用吊瓶灌上开水来焐脚,增加热量。
相比而言,夏天就更难过了。如果说武汉是座火炉,那么三皇街就是这座硕大的火炉上的一个小蒸笼。这里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,说是有个三皇街的人死后在阎王爷的油锅里面玩耍嬉闹,阎王爷大惊,后来一了解,才晓得三皇街的夏天比油锅还要热。人们笑道:三皇街的人死后在阎王殿里,什么刑罚都可能受,就是不会再下油锅了。
太阳炙烤着土红色的“老鼓皮”,“老鼓皮”发热发烫,似乎随时都会燃烧起来,各家的煤炉又在添温加热,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热气腾腾,热浪滚滚,难找一块清凉的地方。密不透风的小巷,持续不断的高温,经常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;汗水不停地流着,渗出的黏液、盐渍紧粘着皮肤,“醡”(zhǎ.普通话里还找不出同义词来)得人十分难受。偶尔吹来一阵凉风,人们马上叹道:真比喝汤还要舒服。
那时没有空调,也没有电扇,解凉完全靠扇子。年纪大的人和小伢们用的是“鹅毛扇”,这种扇子很柔和,不伤人;小姑娘喜欢用“团扇”,撒点香水,香风袭人;男伢们喜欢用“撒扇”(折扇),时开时合,逍遥自在;最常见的是那种大蒲扇,风大劲足,价廉物美。
我们小时候,总喜欢在大蒲扇上用毛笔写字,然后经烟子熏一熏,再擦去墨迹,扇子上的字就会象印上去一般,煞是好看。街上有位老师,在自己的折扇上题有“清风一把扇”五个大字,颇有意境,我至今都还记得。
一把扇子就是一个土空调,借什么都可以,唯有扇子不借人。有首俚谣戏言道:六月天气热,扇子借不得,虽然是朋友,你热我也热。有钱买一把,一天扇到黑,无钱看人扇,热得一身汗…...
夏天里,男将们可以“打赤巴”(北京人唤之“膀儿爷”),可以将条湿“袱子”(毛巾)搭在肩上,时不时地擦擦汗,扇扇风。有人还能将湿“袱子”抖着、抛着玩,虽不如“二人转”的“帕子功”复杂好看,但也能甩出几种花样来。女人们少了这份自由和潇洒,没有办法,再热她们也要注意形象(北京也没有“膀儿娘”)。70年代末,我第一次到重庆,正好是夏天,重庆的姑娘们都穿着花短裤满大街地跑,令人讶然。此景在武汉是看不到的,武汉的姑娘们穿花短裤最多在家门口站一站,上街则一定会“笼”上长裤,或者套上裙子的。
三皇街的人口增长速度太快了,一家少则三四个,多则七八个孩子,夏天乘凉,满巷子都是呼啦呼啦的人。每当我看见电视里面成群的企鹅、成阵的火烈鸟时,就会想起昔日三皇街的“乘凉大军”。好在这里只生臭虫,没有蚊子。臭虫好办,太阳晒一晒,开水烫一烫,实在不行就直接撒点“六六粉”,保证根除,要是有蚊子,那就太“犯嫌”了。白天上班太辛苦,晚上无论怎样也要图个凉快、求个安稳觉,无蚊子捣乱,就为乘凉、露宿提供了方便。露宿是无可奈何的,但也是这里最好的“消夏”方式。
太阳还没有下山,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起来,在门口扫一扫地,洒一洒水,然后搭起铺板,放好竹床。摆放的位置是有默契的,如果哪家稍微摆过去一点,另一家就极有可能放不下,所以大家约定俗成,互不侵犯,和谐相处。满街都是竹床都是人,竹床靠竹床,太挤了,有时候出去办点事,就只能“咔(kà, 普通话无此同义词,形容在很窄的地方行走)进咔出”。最恼火的是骑自行车的人,白天骑车出去,人骑车;晚上只能扛着自行车回来,车骑人。
多数人家的晚饭是在外面吃的,竹床就是餐桌,一家人一围,其乐融融。有段时间“兴”喝“鲜啤酒”,一毛钱一大杯,有人就早早地提着“炊子壶”到“老万成”去买了回来,用水“镇”着,等到晚餐享用,这种“水镇啤酒”倒也清凉解暑。而那些老“酒麻木”们则只喝白酒,即使没有什么下酒菜,天气再热,哪怕是劣质的“苕干酒”,每天也要“窘(jiōng,嘟起嘴巴喝)几窘”。小巷里生活不用遮掩,哪家的小日子过得怎么样,一目了然。
整街的人整夜睡在外面,照说相互之间的干扰是蛮大的,外面的人可能不相信,三皇街的人很少因乘凉而产生磨擦和纠纷。竹床一摆,天黑了,路灯亮了,讲故事的、谈家常的、传新闻的、说时事的、“斗闪方”(开玩笑)的、发牢骚的、听收音机的、哄小伢的、拉胡琴的、吹牛的、哼戏的、打牌的、下棋的一一展现,各得其所,也各得其乐。
三皇街的竹床阵也曾上演过惊心的一幕。1967年夏天,六渡桥一带武斗频频。有天,一个人被逼进了小巷,神色慌张地躲在一张竹床下面。不一会就来了两个人,一个拿矛子,一个拿刀子,脸露凶相,街坊们惊呆了,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卖那个躲在竹床底下的人。人们的善良救了他,那人千谢万谢,竹床的主人说:少滴多(罗嗦),快点走,我们这些鼓皮房子是沾不得一点火星的。你莫害我们就行了。
武汉人笑“东北大炕”,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;东北人则笑武汉人,一街的人,甚至半城的人都睡在一起,这张炕不知有多大。有人想当然,以为似这样男女杂陈,必定有伤风化。其实,人们除了图个凉快以外,并无其他什么想法。这个底线就是它最起码的保障,也是它存在的社会基础,否则,竹床阵是绝对摆不成的,摆不长的。
多年来,三皇街“平安无事”。一是当时社会风气、政策导向不同,生活“作风”是大问题,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,人们不敢轻易闯红灯;二是鼓皮房里也藏不住什么秘密,钉大点事,“小脚侦缉队”们都会把它查个一清二楚。如此这般,即使个别人有想法,也只敢想,不敢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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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7、“入厕”和“水”的故事
“古三皇”,老人们也叫它“苦三皇”,在这里居大不易,事事为难。
“鼓皮房”没有卫生设施,入厕难。
解放前,这里连公共厕所都没有,各家都备有木制的“围桶”(马桶),有的家里还有装“围桶”的柜子,名曰“金柜”,不用时可以坐人。过去汉水上有座码头叫“粪码头”,就是专门收装转运粪便的,人们倒围桶要到“粪码头”去倒,所以这一带把倒围桶也叫“下河”。常有附近郊区的农民进城积肥,挑着粪桶在小街小巷里大声喊叫“下河了,下河了,再不来就走了咧!”。这样的情景在过去中国的老城区并不少见,比如上海的一些老弄堂里,一大清早,就会有一长溜的“马桶阵”赫然摆在人们的面前。
解放后,这里修了公共厕所,人们倒围桶就不必“下河了”,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排队上厕所,又成了三皇街的新街景。我们把公共厕所叫做“洋茅室”,其实它一点都不洋,最初里面铺的是木板,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,不稳当,晚上连灯都没有。小时候,还有一首俚谣是这样唱的:“半夜三更,茅室无灯,走进茅室,掉进粪坑,无人救我,英勇牺牲,为了纪念我,茅室里安灯”。
后来厕所改为砖石蹲坑,也装上了点灯,只是仍然没有冲水设备,粪便要靠人工淘。老北京过去也有许多这样的厕所,著名的时传祥就是因淘粪工作出色而成为全国劳动模范的。
家附近有三个厕所,福建街,满春路,清芬路口,距离差不多,我就换着上。有时要排队,这几个厕所女用档位都要少一些,女性排队的概率要大一些,而且,一排就是排长队。
八十年代开始,大量外地人涌进武汉做生意,厕所更是供不应求,于是搞起了经营化,收“门票”,开始是每次五分,慢慢涨至三毛。对老街坊优惠,卖“月票”,贵倒是不贵,街上人觉得麻烦极了,早上一忙,往往忘记带“票”,又冒带钱,有时急得人团团转。
我儿子小时候每次从宜昌回汉口,最怕的是上厕所,一上长途汽车就担心地问,到汉口上厕所”来不及了怎么办”?在家里方便惯了,随需随用,到老家则要受憋。
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一些,三皇街的人首先把自来水接进家中,然后给自己弄个下水的挡
“鼓皮房”没有自来水设施,用水难。
老汉口的自来水历史虽然很早,这里离“水塔”又不远,三皇街的人享受自来水的便利却是很晚的事。解放前,用“井水”受限制,“凼子里的水”脏,吃水要到“小河”(汉水)里挑。过去汉水很清亮,一般时候就直接饮用,碰上下雨天,河水浑了,才会用“明矾”在水缸里搅一搅、镇一镇。街上也有专门挑水卖的,听老人们说,过去大夹街、长堤街、福建街都是青石板路,挑水的人多,街上终日是湿淋淋的,油光光的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,小巷通了自来水,有了“自来水供应站”,我们把它叫“水管子”,家家户户用水就直接到“水管子”去挑。“三皇街”的“水管子”设在一座老“土地庙”里面,“土地庙”大概只有四、五个平米,一张床,一个板凳,一个炉子,一位老婆婆负责放水,吃住都在里面。一分钱可以挑5小桶水,一大桶等于2小桶,挑一大担水,还要“找”一个竹牌,一个竹牌等于一小桶水。我们把这种竹牌叫做“欢喜”,凑足了四个“欢喜”又可以挑一大担水。(“欢喜”一词源自码头,码头工人把劳动计数用的竹牌叫做“欢喜”,竹牌就是钱,看见它自然就心生欢喜。)
管放水的婆婆靠赚取水的差价为生,有时难免“尖”(小气)一点,份量不足,各家各户的水桶又不统一,有木桶,冰铁桶,后来还有各式各样的“塑料桶”,大小不一,放多放少,经常发生纠纷。最后还是居民委员会出面,在各家的水桶上,用白油漆打上记号,有了权威尺度,这才化解了矛盾。
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,三皇街的住户们才陆续把自来水装进了家里,才结束了挑水吃的历史。
有时水又太多了,三皇街地势低洼,一逢下大雨,街上就成了“水凼子”,尤其是长堤街的水,一股一股地往下流,如果能竖起来的话,那简直就是一个壮观的大瀑布。于是乎,全家进入“紧急状态”,家家户户,紧急动员,男女老少,一起忙碌,拿板子挡,找石头垫,大桶小盆地往外戽水,然而,终究抵不过无缝不钻的水强盗,眼睁睁地看着家中“水漫金山”。
大人看着水浸湿的东西发愁,孩子们却兴高采烈,打的打水仗,“浩(淌)”的水“浩”玩,一个个不亦乐乎。记得有好多次我都是躺着漫膝盖的水,朝学校走去,当时也觉得蛮好玩的。
大概从八十年代开始,街上这样的渍水现象才逐年减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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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8、传说中的“幸福村”
冬天象冰窖,夏天是蒸笼,无自来水,无卫浴设施,苍老陈旧的鼓皮房啊,人们或许会向它投以同情、悯怜的目光,其实,“同情、悯怜”大可不必,鼓皮房的主人们的“幸福指数”并象别人想象的那么低。
1965年,街上有位在厂里搞宣传的老兄,写了一篇报道《苦三皇变成了“幸福村”》,发表在“武汉晚报”上。文章写了三皇街新旧社会两重天,解放前是何等痛苦,解放后又是怎样幸福。这篇报道轰动了整条街,看见自己祖居的小街能够上报纸,人们很是兴奋,一街人争相传看,街道组还专门组织居民们学习。人们读着、议着,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三皇街的人不能左右气候,也不能左右环境,但是他们可以左右自己的心情,大多数人对于这样的生活状况,并无过多的怨言,相反,在他们日常的言谈中,经常表露出来的却是满足、幸福,甚至还有点自豪感。
景由心生,所谓幸福,其实就是一种感觉。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三皇街的很多人还没有坐过小汽车,但他们并不羡慕那些能够坐小汽车的人;三皇街的人多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等精彩,但他们从不因自己的“不精彩”而垂头丧气,而影响心情。鼓皮房里的人自有自己的价值,自有自己的世界。
幸福与否,参照物很重要,“人比人,气死人”,这要看和谁比,怎么比,三皇街的人会比,总是拿自己和农村的亲戚比。三皇街的人老家多半在武汉周边农村,家家都有些乡里亲戚,没有近亲也有远亲。农村年产承包责任制实施以前,吃大锅饭,农村的日子很苦,街上经常有乡里亲戚来汉口玩。多数三皇街的人并不嫌弃自己的乡里亲戚(至少在表面上),还以好吃、好喝、好玩来款待他们。看长江大桥,逛民众乐园,吃回“蔡林记”,尝点“老通城”,临走,还送几盒青山的麻烘糕或者一筒汪玉霞的喜饼,弄得乡里人感激不尽,回去以后在老家要传扬好长时间,“鼓皮房”里人也觉得活得十分光彩。
有段时间,汉口解放电影院经常放映一部立体宽银幕电影《魔术师的奇遇》,进去以后,戴副墨眼镜,眼前就会出现神奇无比的立体影像,简直好看极了。只是票价太贵,五毛钱一张。有个街坊自己舍不得看,而请乡里亲戚看,乡里亲戚看得目瞪口呆,连连感慨这汉口人也太幸福了,不用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,也不用“双抢”,不用天天“出工出苕力”,吃的好,玩的好,简直生活在天堂。此话一传开,三皇街的人的“幸福指数”又蹭蹭直往上升。
“道不拾遗、夜不闭户”曾是人们梦寐以求的理想社会,“道不拾遗”不敢说,“夜不闭户”在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三皇街是实现过了的。
夏天,人们摆竹床睡在门口,为了通风透气,从来是不关门的,一觉睡到大天光。鼓皮房不象现在的砖混结构那样“扎实”,它不经“戳”,随便就可以掏个大洞,在这样的状况下,家家户户不关门而敢放心大胆地睡觉,我们只能慨叹当年社会治安实在是不一样。
在我的印象中,街上只失过一次窃,那还是发生在六十年代困难时期。街上有个伯伯喜欢钓鱼,那天骑着自行车跑到武昌豹子澥去了,路太远,回来晚了。家里人搅了一大锅白菜羹,还放了点虾皮,热在锅里,拿个“靠把椅”把大门虚掩着,然后上楼睡觉了。那个伯伯回来,锅里空空的,正在责怪家里人怎么连饭都不留,这才发现来了小偷,慌忙查看,结果除了那锅白菜羹不见了以外,其他什么都在。难能可贵的是,“小偷”吃完以后,还把锅碗洗得干干净净的,弄得那家人又好气,又好笑。此事在街上还传笑了好长时间。
或许有人说,那时候人太穷了,无东西可偷,滋养不了小偷,此话也未必。穷是穷了点,也不能说无物可盗,一把火钳,一个脸盆,一床被窝,那时也是一份家当啦。
当年,民风淳朴,人们价值追求不一样,不象现在,为了物质利益,有些人什么都敢做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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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9、陋巷之声
城市不能没有声音,声音是城市的灵魂。就某种意义而言,声音更具有地域特色,更能折射时代影像,更能全面彰显这个城市的个性精神和人文特征。
声音是稍纵即逝的,声音又是绵绵不绝的。
有城声,街有街音,老武汉的无数条大街小巷都曾有过自己的街音。“车马如梭人如织,夜深歌吹未曾休”,“夜深歌吹”曾是老花楼街的独有;“满目东来西往货,一街南腔北调人”,“南腔北调”正是老汉正街的特征。吉庆街有别于江汉路,户部巷不同于昙华林,显正街、上海村、胭脂路、咸安坊……历史、文化、环境等诸多因素的差异形成了各自的街声街音,韵味不同,调式不一,旋律各异。
三皇街是僻街陋巷,无突出特色可讲,无显赫名声可言,然而,不显扬不等于没有气息,不出名不等于没有声音,陋巷每时每刻也在演奏着自己的“市井生活交响乐”,也在唱响着自己的“小巷笑傲江湖曲”,或平淡、或激越、或清新、或嘈杂、或悠扬、或凄厉……
城里没有鸡啼,小巷最早的声音是各家各户的,此起彼伏的闹钟声,这是为那些上早班,跑远路的人闹的,第一个音符奏响了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三皇街的人上班多半很远,有武重的、武钢的、武锅的、汉轧的、国棉的、省汽修的等,都是好单位呀,就是远了点。当年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凡是家有私房的,不论大小好坏,单位一般不会分配公房,这就使得三皇街好多人失去了分房资格。即便是个别人在单位混的“很圆范”(很好),分到了房子,有的还是舍不得六渡桥这块风水宝地,情愿每天起早床。
街上有个嫂子在武钢上班,每天先搭九路公汽从铜人像到王家巷,再从王家巷坐轮渡到徐家棚,然后从徐家棚坐厂里专门接送上下班的火车到武钢。上个班,除了飞机以外,汽车、轮船、火车,能坐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。有年下大雪,江上封航,路上打滑,江汉桥,长江大桥堵得一塌糊涂,只得辗转换车,早上五点起床,到厂里已是中午十二点了。车间主任心蛮善,说今天特殊情况,您家回去算了。她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后,急忙忙地往回赶,到家正好晚上六点。街上的人叹道:这幸亏是住在市中心,要再住远一点,一天时间怕还赶不回来。
闹钟声后,街上会有短暂的宁静。天慢慢麻麻亮了,主妇们开门了,忙起来了,婆婆们开始“倒嚼”(反复唠叨)了,爹爹们开始咳嗽了。此时最重要的事是准备“过早”(早餐)的,三皇街的人早上见人打招呼从来不说“您早,您好,见到您很高兴”,见面就直接问道“您家过了早冇?”除了解手,过早是每天早上的第一紧要。
武汉的早点很丰富,花色品种众多。过去卖早点的没有塑料袋子,而是备有一些尺把长的竹签子,让人们用竹签子带早点回去(还是蛮绿色的)。面窝、油饼本身有洞,一穿就行了,一根签子穿它五六个没有问题;油条、烧饼、粑粑、油香、欢喜砣、酥饺等没有洞,也用竹签子穿,穿起来也一样好带。早晨,经常看见一些人一手端个小“鼓子”(钢精锅),一手拿根竹签子, 带着豆浆米酒油条面窝,一晃一晃地往家赶。
也有不买现成的,自己在家里做,家做早点就简单一些,下面条、夹疙瘩、塌粑粑、煮烫饭、炒现饭等等。炒饭叫“炒油盐饭”,听名字就知道赶不上“扬州炒饭”那么讲究,有油有盐就行了,但比起“上海泡饭”还是复杂一点,如果来个鸡蛋、加点香葱,那就是一种格外享受了。我小时候,喜欢吃腌菜炒饭,腌菜炒饭,有盐在先,搁点油就行了。
接着就是各家各户大声催孩子们起床上学的声音,只见一个个学生伢一边吃着“过早的”,一边夹着书包朝着学校奔去。
到了买菜的时间,满春菜场、长胜菜场都不远,人们买菜回来,议论菜价,比较品种,交换早间新闻。
午饭一般简单,晚饭相对丰盛,因为上班的人大多已经回来了,赚钱的人是需要加强营养的,有好的跟他们一起吃。午饭与晚饭之间的时间是街上人的空闲,人们在这段时间里谈一谈,玩一玩,乐一乐。
三皇街的人有个习惯,除了下雨、下雪、出大太阳、刮大风等恶劣天气以外,都喜欢坐在家门口,在门口坐,在门口玩,吃饭、聊天、看书、打毛衣、做家务,甚至学生伢们做作业都喜欢在家门口。平日里晃眼一看,街上仿佛随时随地都有人在门口值班,有个把生人从街上过,就像检阅一样,一巷子的人都张大眼睛望到底。街上的“户籍”(片儿警)偶尔查个把案子,不担心找不到线索,老街坊们中有不少的人是“包打听”,问一句,答十句。
天慢慢黑了起来,街上的声音又不一样了。
三皇街有个好传统,坚持了几十年,那就是防火安全义务宣传。每天傍晚,居民委员会的人就带着一帮小学生,拿着小喇叭,从巷子头到巷子尾,反反复复,齐声喊道:“楼上楼下的同志们,注意防火安全。防火防特,人人有责,防火防盗,互相关照。一家失火,四邻遭殃……”天天如此,风雨无阻,就连文化大革命期间都没有怎么间断过。
三皇街人口密度大,居住环境差,多是鼓皮房,一点火星可以把整条街烧得精光,属于高火险地区。在这样的条件下,解放五十多年来,这里居然没有发生过火灾,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,多亏了居民们的强烈的防火意识和自觉自愿的行动。自我保护是最好的保护,那天天不断的喇叭声,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。
计划生育抓晚了一点,使得三皇街的伢们特别多,伢们又多是“散养的”,管得不紧,要求不严。过去读书学业负担轻,竞争不激烈,也不讲什么“起跑线”,学生伢们玩的时间多,每天晚饭后到睡觉前这段时间,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嬉闹声、欢笑声。
和孩子们游戏声同时响起的,还有大人们讲故事的声音。我小时候很喜欢听故事,街上不少人也喜欢讲故事。晚上,昏暗的电灯下,“幺子角落”里,冬天围着炉子,夏天傍着竹床,一堆一堆的人,有讲有听,有说有笑。街上有位姓姚的,一肚子的故事,也擅表达。每次讲前先言道:“我姓姚,名叫摇钱树”,然后再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。他讲的故事不长,多半成系列,有“酒麻木”的故事,有“贱三爷”的故事,有“海达八”(一位天不怕,地不怕,有点二百五又有点马大哈式的人物)的故事等。
讲得最多的是“鬼”故事,深更半夜在黑巷子里面听“鬼故事”其实是件很刺激,很过瘾的事,极富挑战性,我又爱听又怕听。有次讲到紧张处,有人突然脱掉一只鞋子朝我扔来,我身上直抖,差点吓掉了魂,害得我好几天晚上不敢出门。
文化大革命来了,讲故事的人少了,但象“梅花党”“一只黑色的绣花鞋”、“蓝色的尸体”之类的故事还是在街上悄悄地流传,让人觉得特别新奇,格外有味,让人听了还想听。后来广播里面开始播评书,吸引了不少人,先是刘兰芳讲《岳飞传》,讲《杨家将》,后来的单田方、袁阔成以及本埠的何祚欢等都大受欢迎。那时候,有收音机的人不多,一到点,一些人就齐聚在收音机旁,竖着耳朵听,可惜每天只讲半个小时,一部书,要说几个月。故事声,评书声在街上响了好多年,直到电视声完全取代了它。现在讲故事,只是用来哄娃娃。
孩子们出去玩,不唤不回来,于是,小巷里经常响起唤孩子回家的声音,“回来吃饭啦……”,“回来睡觉啦…….”,一声唤不回,几声,十几声,扯起喉咙喊。各家的喊声虽有不同,但都悠长,响亮,余音都会在小巷回旋,飘荡。现在想起,这应该是三皇街最温馨的声音。
那时,娱乐活动少,上班时间紧,家务负担重,人们过得很辛苦,一般人家都睡得比较早,所谓夜生活几乎和他们无缘。晚上十点多钟以后,喘息了一天的小巷就慢慢趋于平静了。
夜深人静时,躺在床上,可以清晰地听到江汉关的钟声。江汉关的钟楼大钟按刻奏乐,原来演奏的是《WESTMINSTER》曲,歌颂英国女王伊丽莎白,据说与英国议会大楼的大钟是同一音调,文化大革命中改奏《东方红》。不管是“女皇万岁”还是“东方红”,听起来都有种神圣庄严的感觉,尤其是那最后的报点声,一下一下,下下都颤动人心。三皇街离汉江,长江都不远,晚间轮船的汽笛声也会声声入耳。有时,轮船“拉位子”的声音和江汉关的钟声同时响起,恍惚中,竟然有了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的意境。这是在三皇街能够听到的,最富有诗意的声音。
三皇街的鼓皮房不隔音,人们形容说:一家打屁三家听,很无奈,冇得解。晚上睡不着,两口子在床上干点什么事,动静稍微大了一点,旁边几家都听得一清二楚,这是最令人尴尬的声音。没有办法,要干事就只好尽量控制情绪,尽量谨慎小心,既怕让隔壁左右的人听到了,更怕影响了自家的其他人。好了,事关隐秘,不说了。
转钟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过去的事,不说了,也不想了,不想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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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10、吵架是门艺术
家居生活,一末十杂,人们每天唱着锅碗瓢盆之歌,谈着柴米油盐之事,品着酸甜苦辣之味,简单、单调、平常,象复印一般,一天天不厌其烦张吐出同一内容。
小小陋巷,近百户人家挤在一起,邻里之间,好起来就象是血浓于水的亲人,闹起来又象是不共戴天的仇人。这矛盾,那冲突,街上总是纠纷不断,“三不之”(武汉话,时态副词,比“经常”短一点,比“偶尔”又长一点)还会吵起来,闹起来。
最容易闹矛盾和起纠纷的就是烟子和水,生炉子,洗晒衣服,楼上的怕“烟子”,楼下的怕“水”。两个人有矛盾,普通话叫做“有过节”,武汉人俗称“有烟子”,“烟子”之喻估计就是来源于此。
“是哪个屋里的炉子吖,“秋”(熏眼睛)死人得的,还不快点提远些!”,“哪个屋里的被窝又不揪(jiǚ 拧)干,滴得到处是水”,“伙计们,倒水注点意撒,楼底下站的是个人,不是棵树”……街上常常会爆出类似的吼叫声。不过,因此而吵架的并不多,多半提醒的声音停歇后,跟着就是解释和赔小心的话语。当然,遇到一些“嘎巴子”,也就免不了小吵小闹,大闹倒不多见,否则,天天大闹,失去了相对稳定和平衡,生活是无法继续的。
街巷狭窄,晾晒衣物尤其不便,家家备有竹篙子,叉棍等用具,天气只要稍微好一点,整条街都是花花绿绿的,像是在办展览,人们总是有晒不完的东西。大件的被窝卧单和上衣可以当街而晒,裤子内衣只能顺街而晾,最忌讳的是女人的裤子横街而展,让男人们从底下钻出钻进,被视为“背时”“晦气”,是严重的违规行为。如果有人不懂事,这样做了,马上就会响起“通(武汉话,大声地骂)人”的声音,轻则骂“不讲道德,没有知识”,重则连祖宗八代一起“通”。
在三皇街住久了,你会觉得吵架也是一门艺术。
论嘴上功夫,男将不如女将,男将要么乱骂一通,要么动手比个高低,有些心智不低的女人既有耐心玩弄嘴皮子,还讲究策略计谋,争就争个“赢手”。人们习惯上把那些爱吵架,不轻易饶人的女人称着是“恶鸡婆”,当面不敢叫,背后叫得吼,万一不小心被“恶鸡婆”听到了,接着又会是一场好戏。
街上人吵架有“文吵、武吵、恶吵、独吵”之分,“文吵”就是只吵不骂,可以讽刺、挖苦、贬斥、攻击,可以说些“二五点子的话(怪里怪气的话)”,“无常大爷的话(无常是鬼,也就是武汉人常说的款鬼话)”,可以瞎说瞎款。“武吵”就是连吵带骂,“恶吵”就是连骂带打,“独吵”就是独吵独骂,也就是骂大街。
有天,一个常年有病的女人突然在街上发起泡来了,人们听了半天,这才知道不晓得是哪个“长嘴婆”造她的谣,说她在外面偷人,骂了半天,不见“长嘴婆”露面,她就一手拿砧板,一手拿菜刀,骂一句,剁一下,那动作神情,身段语气和汪玲陔的《王婆骂鸡》如出一辙,唱的是同一出戏,象是一个师傅教的。街坊们诧异道:看她平时象个发瘟的鸡子,没想到抖起狠了这么恶。
街上最会吵架的是一个外号叫“非洲人”的女人。这个外号不是说她长得黑,是说她没有户口,是个“黑人”。“非洲人”从小长在农村,20岁那年下汉口走了一趟亲戚,回去以后就不想种田了,立志要嫁武汉人,后来就嫁给了我们街上的“面窝脑壳”。
“面窝脑壳”脑壳有点“霸”(后脑勺突出),开顶早,中间一块白,四周一圈黑,从后面看,很象武汉人过早吃的那个面窝,因而得名。“面窝脑壳”是个老实砣子,武汉市小伢们上户口随母亲,他的儿子姑娘又成了“小黑人”,月月买高价粮吃不说,精神上还受压抑,总觉得低人一等。靠“非洲人”的嘴巴狠,会“嚼”,一家人这才在街上不至于活得太窝囊,太被人瞧不起。
“非洲人”很勤快,勤扒苦做,孝敬公婆,又热心快肠,除了爱吵架以外,并无其他不良。她吵架“文吵”多,“武吵”少。平时一口孝感话,说起来“柔砣了的(很柔软)”;吵起架来,却硬得很,一个字就是一颗子弹,又尖又亮,且弹无虚发。
有人骂她“见你妈的个鬼哟”,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对骂,而“非洲人”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“你的妈在旁边听到了”,对方强调:“我骂的是你的妈”,她回答:“就了撒,哪个的妈听到了,你骂的就是哪个的妈!”,可怜对方半天都没有转过弯来。其功底之深厚可见一斑
有人要被领导扣工资,请她以“表妹”的身份去扯皮帮腔,她去了以后,领导不理她,根本不跟她谈。她喧宾夺主,噼噼啪啪对准靶子就是一阵扫射,说领导偏心,处理不当,事前没有宣布,事后不做工作,不公平,里面一定有名堂。领导被迫应战,拼命地为自己辩护,一不小心带了一句“把(bà)子”(说脏话),被“非洲人”抓住不放,扫射变成狂轰乱炸。就这样三下五去二,说得那位领导无话可答,还要眨着眼睛不停地为“带把子”道歉。最后结果,该扣的不扣了,要罚的不罚了,领导只是说了句要“汲取教训”,“下不为例”。
她得意凯旋,满面春风,我奇怪她没有上过班,这些斥责领导的话是从何而来,她说平时听街坊们闲谈,都记在心里了,看来她还真是个注意生活积累的有心人。
趁其高兴,我向她讨教吵架制胜之法宝,秘而不宣,道:“细伢秧子,么事不好学,学吵架”。禁不住再三恳请,加上心情舒畅,她就对我说了下面这番话:
吵架,最重要的是,始终要把火往对方身上烧,不管对方怎么骂你,怎么说你,千万不要为自己辩解,因为你辩解得再好,最多只能证明自己清白,无损对方一根毫毛,搞不好越辩越黑。只有把矛头不断地指向对方,让对方去辩解,让对方自乱阵脚,让对方心慌、难受、不舒服,让对方急不择言,这样你才会有机可趁,才会掌握主动,才会站上风,才会由弱转强,才会稳坐钓鱼船……(根据大意整理,未经当事人审阅)
两个字:折服。我不是一个吵架的人,也不喜欢别人吵架,但至今想起这段话,仍然觉得精妙。这里面既有战略上的考量,又具有心理学上的意义,还有哲学思想,还有辩证法,还与一位伟人的军事思想“消灭敌人就是最好的保存自己”暗合,还有点“亮剑”精神。村女街妇有此悟性,实属难得,只可惜她说的是“吵架”。
如果她不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没有户口的“黑人”,如果她从小能够受到正常的、应有的教育,如果她有个发挥自己智慧和特长的平台,如果她换一个环境,换一种方式生活……
一声叹息!皇天后土,树上的果果成百上千,就是不结“如果”。历史不能假设,人生没有如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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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11、“宝贝”对不起
虽说都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,但萝卜多了难得洗泥,一份爱,那么多个孩子分,疼爱的指数自然就降低了。加之儿多母苦,生活艰辛,有时自顾且不暇,对于众多子女,为人父母者,就只好暗道一声“对不起”,只好抓主放次了。
三皇街对孩子管得比较粗放简单,有的甚至放任自流,顺其自然,街上人形容道,“懒婆娘喂猪,吃也是三瓢,不吃也是三瓢”。同时,有些传统的教育方式和生活习俗,现在的年轻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好笑,难以理解。
人们喜欢用恐吓方式来教化小孩。讲的最多的是鬼,不准小孩玩的太晚,说黑巷子里面有鬼等着你,不准小孩游泳,说水里有鬼专门扯人的胯子,鬼气拂拂,让人担心随时都会有“鬼情”发生。
再就是“麻(mā)胡子”,大人们也经常说。现在的京汉大道,过去是一道长堤,堤上有铁道,跑火车,在很长一段时期,这条铁路是汉口城里城外的分界线,也是我儿时活动的警戒线。有人曾认真而又十分慎重地告诉我,过了铁路外,就有“麻胡子”,边说边做,说“麻胡子”用手往小孩脸上一抹,小孩就被“迷住了”,乖乖地跟他走,然后就被他刮了、剁了、蒸得吃了,我听得鸡皮疙瘩直起,汗毛直竖。
所谓“麻胡子”,就是隋代的麻叔谋,隋炀帝下令开汴渠,麻叔谋被任命为开河督护,他凶恶残暴,蒸食幼儿,丧尽天良。死了这么多年,却仍是小孩的“灾星”,小时候,一听到“麻胡子来了”,我就吓得要命,后来才知道那是大人们自己在“款鬼话”。当年,别说吃小孩,就是拐卖儿童的事也很少,不像现在,连女研究生都敢卖到山里给人当生育的工具。
在三皇街,你常常会遭遇到并且真正体会到“骂是爱”。街上的一些女人们喜欢随意,甚至胡乱称呼自己的孩子,借以倾吐生活的怨气。人们往往不在意这些称呼的确切含义,但如果从字面上认真咀嚼一番的话,还是蛮有味的。
有些称呼还说得过去,比如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讨债鬼”的,前世欠人钱财不还,今世化为子女索要,这是传统说法,可以理解。现在养个伢,从出生到读书、买房子、结婚生子至少得个几十万、上百万,大人平时节衣缩食,这时候却格外大方,出得心甘情愿,唯恐未竭尽全力。这般光景,的确象是陈年旧债未清,今生专门到世上来向你讨债的。
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劫数”的,这似乎也有点道理。养儿育女,事关一家人的幸福。子女们争气的还好说,碰上一个吸毒的、赌博的、犯法的、虐待老人的,疯狂追星的(现在伢们追个星,也要闹得家人卖血、卖房子),对于大人来讲,那还真是“命中注定,在劫难逃”,躲不过,避不开。
街上有个长子婆婆,儿子媳妇都在岳阳的一家军工厂工作,几个孙姑娘跟她在汉口住。长子婆婆对她的孙姑娘有个独有的称呼是别人所没有的,叫“小凤阳婆”。凤阳出了个朱皇帝,十年倒有九年荒,过去,凤阳人打花鼓卖艺的多,汉剧有出《打花鼓》对他们还是蛮同情的。不知凤阳人何时得罪了长子婆婆,让她有此称呼。
有些称呼,问题可能就很大了。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抽筋”的,要是真的抽起筋来,那还不把人急死。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杂种”的,细细一想,这岂不是自己骂自己?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短阳寿”的,这就有点恶毒了。有称自己的孩子为“小砍脑壳”的,这就有点恐怖了。
比较流行的还有“筑(zhóu)匣子”。这话一般人误以为是“瞎子”,咒人眼瞎,其实不是那回事。“匣子”,过去指一种用料单薄,未经加工的简易棺材。沈从文先生在《边城》中写道:“河街上船总顺顺,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,即刻向碧溪咀撑去”。这里的“匣子”就是这种棺材。
战争,饥荒,尸横遍野,饿殍载道,一些兵营,善堂、社会机构等打扫战场,出面收尸,做善事,他们当然没有条件用正宗的好棺材了,也就是几块板子钉个“匣子”。有时一个“匣子”要装几具尸体,尺寸不够,装不下,就把人卯起来往里面“筑”,武汉话“筑”,就是用力往里揣,这就是所谓的“筑匣子”。“匣子”拿出去装尸时,没有盖子,三块长板子,两块短板子一钉,“三长两短”就这样常被人用来指非正常死亡。说孩子死无葬身之地,被人“筑匣子”,这样咒自己的孩子,岂不残忍?
男人有怨苦,喝闷酒,抽闷烟,把怨往下压,往内挤,时间一长,容易形成内伤,容易生病。女人其实活得更累,但她们有怨苦,往外排,向上送,想办法让它变成怨气放出来,因而,身体的损伤小一些,女人一般都比男人活得长。说到这里,你就会理解为什么有些女人要怨天怨地,说东道西了,因为她们找不到其他更好形式来宣泄心中的怨苦,有时只好找孩子出出气了,于是就有了这些听起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称呼。
这些,仅仅只是一种称呼而已,只能听听,不可当真。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它只限自家人用,外姓旁人是不能叫的。如果你不信邪,听到哪个伢的妈喊他“小杂种”,你也跟着一起喊他“小杂种”,前脚喊,后脚他的妈就会出来跟你拼命的
我小时候还真有点羡慕那些独儿子,在家地位高,吃得好,穿得好,还经常有点零花钱。现在回想起,独子也有说不尽的难堪和烦恼。在严密的监控之中,在热切的期待之中,他们必须循规蹈矩,严格按父母的意愿去生活,去努力,远不如我们散淡自由。
汉江,人们习惯叫小河,离三皇街不远,一到夏天,我们总会找些时间三五成群跑去游泳。回来时,太阳把小肩小腿晒得黑黑的,大人用手指甲一抠,一道白印子,马上就知道玩了水的。不过处理起来却很宽松,一般骂几句,最多打几下,然后嘱咐一定要小心一点。独儿子是没有这种机会的,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、也不可能私自下到河里去。
班上有个外号叫“南霸天”的独儿子,小学快毕业了,还带着项圈和长命锁,这玩意儿我们要么没有戴过,要么早就不戴了。“南霸天”是个宝宝,家里生怕他有不测,始终不让把项圈脱下来。因此少不了遭同学嘲笑,项圈也经常被人扯来拉去,弄得“老南”很心烦。别无它计,只好阳奉阴违,一到校门就脱下放在书包里,放学再把项圈戴上,就这样,一直戴到文革前,还是文化大革命解放了他。
关于项圈,鲁迅先生在《故乡》里有说明,闰土“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,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,怕他死去,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,用圈子将他套住了”。武汉也有此俗,只是叫法不同,武汉人称之为“狗框”。“狗框”实际是民俗学上所称的“以贱言贵”,是一种反训。除了套颈子的以外,武汉还有婴幼儿套手套脚用的,小一点,带有铃铛,叫“手框”、“脚框”,其意义一样。
狗身上许多部位可以用来骂人,如狗嘴、狗腿、狗头、狗眼、狼心狗肺等,但老武汉说小孩“狗头狗脑”,却是正儿八经的祝福之语,它通常和“长命百岁”连在一起。旧时拜年,人们双拳一抱,言道:“恭喜您家老人们越老越仙健,小伢们一个个狗头狗脑”,俱是吉祥好话。
现在讲科学,倡导优生优育,人生的起跑线在不断地往前压,“零岁方案”都晚了,还要胎教,有人甚至断定从新的生命诞生的第一瞬间起,竞争业已开始。我们做孩子的时候,没有这等福儿可享,大人们第一要务是把孩子养活养大,其他便是次要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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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12、“走街串巷”人
改革开放以前,对私营经济限制很严,私人单独从事大的生产经营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,小商贩,小手艺人要维持生计,就只能见缝插针,小打小闹了,即便这样,还时常被人斥为是资本主义的尾巴,动不动要割要剁。
徘徊春风,总有轻拂人面之时,驱之不尽,赶之不绝的生意人手艺人,各有各的生存之道。最高者莫过于“开个小铺子”,卖点小杂货小食品,守点小生意,做点小手艺。次一点,就“摆个摊子”,摆的最多是早点摊,在街旁边,巷子口,甚至家门口卖早点,时间一过就收摊子;还有摆地摊卖日用品的,武汉人叫“挖地脑壳”,城管一来,一个个跑得象燕子飞。再次,就“挑副担子”,比如收荒货的、剃头的、转糖的等。最小眉小眼的是“提个篮子”,边走边喊,沿街叫卖,一天多少也能换点油盐钱。
记忆中的三皇街,从早到晚都少不了这些走街串巷的生意人和手艺人,人们也从中得到不少的便利和乐趣。
早上叫卖者,多半是卖过早的,形形色色,多种多样。
60年代初,有个瘪嘴爹爹卖发糕,将“板篮”两头系根绳子背在肩上,发糕上面盖一层棉被保温。“板篮”是指那种比较厚重,比较扎实的篮子,轻巧一点的,带点工艺性的篮子叫做“花篮”。过去老人们习惯带“洋”字,火柴叫“洋火”,煤油叫“洋油”,轮船叫“洋船”,土豆北方人叫“洋芋”,武汉人叫“洋苕”。解放都十几年了,瘪嘴爹爹口音还改不过来,开口还是“洋糖发糕”,惹得一排伢们跟在后面学,他喊一句“洋糖发糕”,我们就接一句“吃了不长包”。
还有个大冶金牛镇的婆婆提个花篮卖麻花,叫着“麻花五分呀”,“油炸枯麻花”,麻花以炸“枯”为佳品。大冶地处鄂东南,接近赣方言,金牛一带的话尤其难懂,婆婆的叫卖声,听起来让人发笑。街上有位金牛老乡,每次都要买她两根麻花,同她谈几句的家常。平时说话还听得懂,她俩用金牛话谈起家常来,则如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,我们完全不知所云了。
其后,串街的一般是卖日杂用品的,收荒货的。
有个老头将所卖之物全部挂在身上,像个刺猬,边走边吆喝:“青篾梢箕,刷具筷子,还有条帚,围桶盖子……”有个卖腐乳的男人,肩扛一个坛子,坛子外裹篾条,其人面相凶恶,我小时候常把他同大人嘴中的“麻胡子”联系起来,听到他的叫卖声,便早早地躲了起来。有专卖“汪玉霞”法饼的,这种“法饼”是用碱面做的,白中带黄,稍带点甜味,有大小之分,小的三分钱一个,大的卖五分,不管大小,面上都有个红印,中间是一个大大的“玉”字。
一中年男子卖“安全牌”,“安全牌,安全牌,不见了,有人送回来”,声音洪亮,韵律十足。这是专给儿童挂的小牌牌,上面刻有姓名,家庭住址,随卖随刻字。三皇街的“憨砣”小时候就不见过,多亏了“安全牌”,别人根据上面刻写的地址把他送回来了。
总记得有个男人怪声怪气地叫卖“印色油”。“印色油”就是印章用的印泥印油,他的吆喝声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尖声尖气,拖泥带水,一口娘娘腔,有点不男不女,有人还说此人有断袖分桃之好,即武汉俗呼的“屁鸡”。因此,六渡桥一带的人以后就把“姨娘”之类的男人称为“印色油”,对一些小气行为也斥之曰:屁得像个“印色油”,没想到“印色油”还成了“乡土典故”。
晚上,卖“消夜”的,什么“油炸臭干子、藕丸、袱子酒、桂花汤圆”之类,喊声不绝……
小街整日里手艺人也多,剃头的、补锅的、修鞋的、修绷子床的、磨剪子铲刀的……,川流不息。这些总可以给人带来新鲜和刺激,街上的人喜欢凑热闹,一家做点什么,大家都围了上了,有的开玩笑,有的帮着讨价还价。
我最喜欢的是扯糖,转糖和炸米泡的。
扯“糯米饧糖”,一分钱二分钱都扯,边扯边唱“糯米饧糖,越扯越长”,只到扯得发白发亮才将它吃掉,“糯米饧糖”绵香可口,又好吃又好玩。
转糖就是“熬糖稀子”在石板上作画,这种糖不好吃,略带有一点苦味,我感兴趣的是“转”,能试试自己的运气。三分钱一小转,五分钱一大转,转糖的规矩是“半转不算,压线重来”,格子宽的是“五砣、八砣”,格子窄的是一些“猴子、仙桃、马”之类的平面线条糖画。最难得的是大转里面的“四大天王”—“板龙、关刀、飞机、花篮”,是立体的,这四种的格子最细,几乎只有一道缝。
至今记忆忧新的是,有回我居然转了一个“板龙”,旁观者都欢呼起来了。“转糖人”怕费时,不愿做,要用80砣糖来换,我不干。最后他大概花了一刻钟的时间,做了一条“板龙”,“板龙”做得真是活灵活现,龙口含的珠子还能动。我拿回家中,引得好多人前来观看,此事让我“乐”了好几天。
“炸米泡”就是“爆米花”,这恐怕是当年最好的最常见的零食了。“炸米泡”的一到,人们就带着柴火(武汉市1982年才取消“柴火”票,“炸米泡”要自带柴火)围了上来。所炸食物有大米、玉米、高粱等,五分钱一炸,要糖精另加三分。这是一种膨化食品,打开转锅时会有一声巨响,加工好了的食品就迸进布口袋里,然后解开布口袋另一头的绳索即可取出。
有次,不知是哪个“害人精”,偷偷将另一头的绳索提前解开了,“炸米泡”人高喊:“米泡响了……”,“轰”的一声,由于另一头是开的,一锅玉米花全部飞了出去。于是,“炸米泡”的人骂着,玉米花的主人怨着,孩子们叫着,跳着,抢着抛洒在地上的玉米花,一旁的大人们则笑弯了腰……
“城”因“市”而立,先有“市”而后有“城”。小巷“市声”悠悠,恰似城市之影,走街串巷之人,却系城市之根。有人说这就是城市的流动风景,此话应该是很有道理的,至少在中国,在目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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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13、在“吃嘛嘛香”的日子里
老师说,过去的地主资本家生活奢华,鸡鸭鱼肉都吃厌了,我有点怀疑,也想象不出,鸡鸭鱼肉这么好的东西,怎么会吃厌?现如今,我不是地主,也没有当上资本家,却不觉得有什么东西特别好吃,有什么东西特别想吃了。
说来也奇怪,不知何故,对于小时候吃过的一些东西,竟然有种特别的、深刻的、难以名状的记忆。
正长身体之时,却碰上最为艰难之日。农村最困难是58年、59年,城市则是60年到62年,即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”,63年开始就好一些了。后来又闹文化大革命,闹得经济几近崩溃, 物质奇缺,日子辛苦。那时候,“吃嘛嘛香”。
老武汉有句玩笑话:笑得象粮票,这足以说明粮票曾经是个好东西,很逗人喜欢(武汉市九十年代初才取消粮票)。有人就有口,要吃要喝,所以那时把粮食叫“口粮”,因为“粮”是按“口”来严格分配的,而且男女有别。“口”有大有小,“粮”有多有少,“口”在长,“粮”在加,到一定时候,家里人就要带着购粮证和户口到满春粮店去办理加粮的手续,仿佛是对我“成长”的一种奖励。
六十年代初,不但粮食供应严重不足,而且细粮很少,大部分是粗粮,特别是有种红高粱米最难吃,又糙又涩口,街上人传说是苏联人拿来喂马的。就这数量也有限,不够吃,人们就把它磨成粉子,搅成很稀的糊子,以水充量。
有天,一个嫂子端碗高粱糊子,走快了点,荡了出来,她突发联想,用当时唱遍大江南北的“洪湖水,浪打浪”的调子唱道:“红糊子水呀,浪呀嘛浪打浪”,街坊们都觉得这个“创意”很好玩,以后,人们一端起红高粱糊子,就会唱起“浪打浪”来。有人问:你屋里中时(中午)弄么好吃的撒?被问者便笑着回答:么好吃的,还不是一锅“洪湖水”。
有回粮店里卖“干苕片”(红薯干),一斤粮票可以买三斤,人们纷纷排队购买,一斤买三斤很划得来的,买到手的人十分高兴。苕片有点发霉,还有点“做药味”,不过,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很难吃
大人们口里常说到一个地名听起来象“骷髅树”,我想一棵结满“骷髅”的树该是何等恐怖,后来才知道是“姑嫂树”。现在这一带是繁华闹市,那时却是乡间田野。主粮不够瓜菜代,瓜菜不够挖野菜。街上的主妇们便约着一起走到“姑嫂树”去挖野菜,挖的人多了,后来连野菜也没地方挖了。野菜最不好吃的是那种“黄胡菜”,最好吃的是“没心菜”(这种菜民间传说和殷商的比干有关系),还有向郊区农民讨买的老包菜叶子,还有难以下咽的“干芋头禾”等,这些东西“刮油”,吃后感觉很“嘈人”,蛮不舒服的。
现在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“饥饿”(偶尔饿一下只能叫做“饿”),更无法体会“嘈人”是一种什么感觉了。
“捞油水”这句话,年轻人也很难理解,他们现在把油脂当作敌人,操心着急的是怎么减脂减肥,该用什么办法把自己整得有“骨感”,骨瘦如柴。过去一个人一月供应二两油(后来才加到四两、半斤),当然很能体会“油水”的价值了。
有回过早,炒油盐饭,我自己动手,反复放了三遍油,一碗饭炒得“油枯了”的,在外面吹牛我能干,炒的饭好吃,家里人却心疼了好几天。那时兴炸“回锅油条”,也叫老油条,把炸好的油条再炸一遍,还有“夹面窝”,把炸好的面窝重新加浆再炸,油条面窝炸两次,油特别厚,人们都觉得好吃,今天听着有点发腻。
现在买肉,捡瘦的,过去买肉,挑肥的,肥的好炼油(武汉人叫dàn油),炼油剩下的猪油渣再炒菜,有限的肉食价值发挥到了极致。如果哪家有条件煨回汤,那就是小巷的“新闻”了,人们会开玩笑地说道:哪家煨汤,闻倒好香,不把我吃,我就要“昂(āng喊叫)了。偶尔,菜场里来了一些“猪下水(内脏)、猪脚”之类的东西,不要肉票,惹得一些人排队争抢。街上流行一道美食叫“肠子灌糯米”,把肠子两头一扎,中间灌糯米,文火慢慢炖,放点生姜、胡椒,别有风味。肠子糯米本身好吃,炖的汤又白又“酽(浓稠)”,还可以用来煮萝卜。现在好像没什么人家做了,不稀罕了。
我还吃过一种叫“人造肉”的东西,味道极为鲜美,有人说这实际是豆制品,也有人说是面筋之类的东西,至今不知究竟。
小时候,盼过年,最主要的,也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有好吃的。平时再艰苦,过年还是有过年的样子。煨汤,炸兰花豆、炸“翻馓”、炸肉丸子,炸豆腐丸子、炸藕丸子等,小街处处回荡着脂油的香气,连风儿也仿佛经过了油炸一般。我们家里“老太”炸藕丸最拿手,她用一种称之为“打熟芡”的做法,炸的藕丸子又糯又糍,蘸点辣酱,十分可口,还有蒸藕丸子,里面裹豆沙,外面洒白糖,味道好极了,至今回味无穷。
儿时过年的快乐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,天然纯真的喜悦。
我小时候,饭量很大,欠“吃”欠“喝”,偏偏我读书的六渡桥小学附近尽是些有名的餐馆,远的不说,距学校直线300米以内,就有“老会宾、福星居、德华楼、福庆和、郭镒泰、东来顺”等,现在桥西商厦的原址处,过去还有一座不错的清真餐馆叫“三星园”。六渡桥一带好吃的东西太多了,就是难得吃到口。小小肚子特别容易饿,每天快到吃饭的时候,就觉得这些餐馆的香气直往学校窜,实际上,香气是飘不过来的。老武汉有句俗话:“吃肉不如喝汤,喝汤不如闻香”,我再加一句“闻香不如想象”,闻不到香味,只有靠“想象”了。
附近有名的副食品商店也不少,“老万成、森盛恒、美的”等等。有年,“美的”做了一个直径有三四十公分长的大月饼,摆在商店的橱窗里,引得过路行人驻足观看,馋得人们涎水直流。“画饼”不能“充饥”,有人在叹气,有人在骂人,骂“美的”太缺德,故意做这么大的月饼来“欠”(有意戏弄)这些吃不饱的人。
学校楼梯下面有个亭子间,是个小卖部,也没什么东西卖。小卖部的老头主要卖他自己腌制的萝卜条,一分钱一长条,略带点甜味。他用筷子将萝卜条提起,我们用嘴巴接住,一点一点吃完,不用手,这时老头会高兴地唱着“我的萝卜甜又香,一分钱来尝一尝。”那时的学生“荷包不暖和”(钱少),老头只能赚点分分钱。
饥饿能扭曲人性。记不得是什么时候,大人们提醒我,叫我上学注点意。铜人像一带出现了“抢犯”,这些人专门抢东西吃。开始我还不知道所谓“抢犯”为何物,有天早晨过早,我花了一两粮票四分钱买了一个面窝,刚咬了一口,一个“抢犯”在背后从我的右肩上,很熟练地将面窝“啄”去了。“抢犯”是个大人,当我回头看时,一个面窝已经去了一大半,他吃完了还故意朝我做了一个鬼脸,我只好空着肚子含着泪水向学校慢慢走去。
不是所有的“抢犯”运气都这么好,也有带血的一幕。有天在学校对门的“老福星居”(后来改叫“民众甜食馆”)里面,我亲眼看见一个女的,穿的还蛮“刮气”(漂亮、时髦),买盘豆皮,转身拿筷子,回头时,一个“抢犯”已经将豆皮捧在了手里,女人大怒,操起盘子朝那人头上砸去,血流了下来,女人放下盘子,扬长而去。血滴在豆皮上,那人还不停地连血一起吃着、吃着……
现在都是独生子女,一个个如宝似贝。六个大人抱一个孩子,十二个巴掌捧一颗明珠,用武汉话形容,捧在手心怕掉了,放在口里怕化了,实实是金贵得很。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,小孙子前面跑,爹爹婆婆端着碗在后面追,边喂边哄,吃一口表扬一句:“我的乖乖真会吃啊!”,似这般“填鸭”式的喂养,自然香不起来。
医治此症,余有一秘方,现传于世。很简单,饿个三五餐、一两天,如此便是铁打的娃娃,也会争着吃,抢着吃,吃嘛嘛香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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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剧打花鼓
倒扣的老吊子
武汉正宗的老吊子煨汤 用的是柴火 蜂窝煤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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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皇街
扬子江牌全脂奶粉,标有营养成分,绝对是货真价实,上面有“最高指示”镇着
六十年代的罐头红烧鸡,食中极品,没有吃过,弄张商标“过过瘾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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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5年发行的邮票,少先队员学打枪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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